因為卡俄斯那日的一番話, 阿多尼斯破天荒地躲了他好幾天。

他對這個問題手足無措，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卡俄斯。

好在德爾菲神廟他還沒研究完，阿多尼斯就以研究神諭為借口窩在裏面好幾天不出來。

阿多尼斯當然知道，他這是在逃避, 但是對這個問題, 阿多尼斯實在是無法鼓起勇氣。

——愛情有什麽好呢？阿多尼斯不知是第幾次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，這是一種非常不可控且極度不理性的情感, 它會影響他客觀理智的判斷。

反正他也沒有去讓別人厭惡愛情, 拒絕愛情, 這只是他自己的決定而已，並沒有礙著誰。

一次又一次的暗示下, 阿多尼斯心安理得了許多，雖然他仍在盡量避免與卡俄斯見面。

兩人間這種古怪的氛圍最終是被達芙妮的到來打破了。

經過同家人的商議，達芙妮最終還是決定追隨阿多尼斯。但她拒絕了讓阿多尼斯為她祛除鉛箭魔力的好意。

——畢竟阿波羅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呢。而且鉛箭只是讓她討厭愛情而已，並不會影響她的正常生活。

阿多尼斯表面上不說什麽, 卻是私下裏向卡俄斯表達了讚許之意, 也是隱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。

卡俄斯幽幽看了他半晌，最終不辨喜怒地說：“當然, 我是尊重你的意見的。”

阿多尼斯終於松了口氣, 兼之他對神諭和寓言的了解也差不多了，就一起離開了德爾菲, 一行人動身前往特洛伊。

——阿多尼斯原本是想先帶卡俄斯回潘凱亞的，只是現在同行的人中多了達芙妮, 阿多尼斯就只好先去特洛伊安排一下建立神殿傳播信仰的事了。

不顧大概是由於阿多尼斯得罪了波塞冬的緣故, 渡海前往特洛伊的進程並不順利。不過他們似乎也忌憚阿多尼斯殘酷的手段, 倒也沒有做出太過火的事情, 只是讓他們在海上兜了很遠的圈子而已。

因為在海上飄了很久, 阿多尼斯到特洛伊已經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。

阿多尼斯這次前往特洛伊時很是低調，他只私下裏見了國王和伽倪墨得斯，問詢對方願不願意讓自己在特洛伊建造屬於自己的神殿。

在得道肯定的答覆後，阿多尼斯將達芙妮留在了特洛伊，讓她監督神廟的監造，並在神廟建成之後在裏面擔任女祭司。

至於給達芙妮安排神職……阿多尼斯暫時沒有安排，因為他還沒想好建立怎樣的信仰。

——跟阿爾忒彌斯合作的那個不算，愛與美之罪並非他的主神格。

而阿多尼斯的植物神神格又與德墨忒爾的農神神格有所沖突，往生還沒想好具體要如何應用。

所以不如等往冥界走一趟再作出決定，屆時他的神殿差不多落成，往生司的事情也有了眉目。

對於神殿的建造，阿多尼斯只有一個要求，那就是將卡俄斯這個希望之神也一起供奉在其中。

不過阿多尼斯還拜托了國王另一件事，那就是搜集一些關於預言，尤其是已經應驗的預言的消息。

盡管這有些麻煩，特洛斯還是一口應下。

他不會拒絕這個帶領特洛伊走向偉大的神——特洛伊的港口和船隊已經建成，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，卻獲得了之前幾年都未見得有的收益。

年老的國王暗中審視著這位新誕生的主神，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縷精光。

以他多年做國王的經驗，他很容易看出這位阿多尼斯與其他的神不同。或許，特洛伊可以從這位新神身上獲取更大的利益。

想到小兒子與這位關系還算不錯，甚至有那麽點兒師徒情誼，特洛斯緩緩笑了。

阿多尼斯並不知道國王有何打算，他安排好一切事宜之後，就帶著卡俄斯前往潘凱亞。

這次倒是安穩了許多，雖然算不上風平浪靜，卻也沒有被惡意刁難，估計海神們也不想弄得太過火。

阿多尼斯居住的地方似乎沒有多少變化。

盡管現在已經是冬天，但阿多尼斯之前所居的森林仍舊草木葳，繁花遍地。

阿多尼斯的小屋外纏繞的藤蔓更加茂盛了，開出了星星點點的小花。

“這裏似乎沒有什麽變化。”阿多尼斯感慨道。

就是好像清冷了許多。

在他還住在這裏時，附近總是有許多寧芙。

而今他離開已經大半年了，那些為他而來的寧芙也都回去了。

不過這正是合了阿多尼斯的意。

卡俄斯左右看看，不吝讚美：“這裏的確很漂亮。想來你之前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，一定很快樂。”

阿多尼斯點頭，笑意柔和，目光卻染上一絲哀傷。

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
雖然他擁有了比過去更多的東西，但這也意味著，簡單寧靜的生活從此與他無關了。

他走上了一條遍布荊棘、看不清前程的路。

“進來看看吧。”阿多尼斯打開了木屋的門扉，邀請卡俄斯進來。

木屋並不是很大，其實裏面只有一個房間，只是用藤蔓垂下的簾子隔成了兩塊區域。

裏面是床，外面是櫃子和桌椅，由內而外都透露著樸實無華。然而奇花異草點綴其間，倒也別有一番趣味。

阿多尼斯看著有些逼仄的房間，略顯赧然，不好意思地說：

“我之前只是一個人居住，所以房子很小。卡爾，我想你可以先在裏面歇一會兒，我去外面給你建一個房子。”

當年，為了拒絕過於熱情的寧芙到家裏做客，阿多尼斯刻意把小木屋建得很小。

但是如今，他邀請了朋友來家中，這麽小的屋子就不方便居住了。

不過卡爾也不是多嬌氣的人，隨便建個小木屋就好了。

就是缺少生活器具，哎呀，之前離開特洛伊的時候沒想起帶一些，現在想要去買也不太方便了。

要不……到時候讓卡爾住自己的小屋，自己去住新屋吧？

阿多尼斯正思考著，就聽卡俄斯說：“何必那麽麻煩呢？我們也不會留很長時間，擠一擠住一起就好了。”

阿多尼斯下意識想要拒絕，兩人擠在那麽小的木屋裏，多麽不好啊！這樣也太沒有隱私了！

然而卡俄斯一句話讓阿多尼斯陷入了沈默。

——“我們來的時候很低調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。現在你這兒突兀多了一座房子，若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？到時候，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過來了。”

一段時間下來，卡俄斯算是看透了阿多尼斯的一些小心思，比如，他並不喜歡被太多人關註。尤其是過於熱情的女郎。

阿多尼斯這下犯了難。

“可是，這裏太小了。”

小木屋空間很小，並且只能擺得下一張小床。

住一個人剛剛好，兩個人就太擁擠了。

卡俄斯指了指屋頂，笑道：“雖然地面上沒有空間了，但是上面還有啊。你用藤蔓編一張吊床就好，我可以睡在上面。”

阿多尼斯：“……感覺好奇怪。”

但阿多尼斯已經動搖了，在卡俄斯的一再勸說下，他最終敗下陣來，同意了在屋內加一張吊床。

不過阿多尼斯覺得讓自己的好友兼客人睡吊床不太禮貌，堅持讓卡俄斯睡床。

卡俄斯拗不過他，只好同意。

Hela夜晚，卡俄斯躺在阿多尼斯曾經睡過的小床上，久久無眠。

床前如今垂下了一層厚厚的藤蔓簾子，卡俄斯看不到外面的情形。

他躺了良久，最終默默起身，悄無聲息地來到窗前。

窗外，阿多尼斯背對著小屋，坐在地上，依偎著一棵枯樹。

此時已是深夜，如水的月光灑下，襯得阿多尼斯的背影格外孤寂。

卡俄斯輕輕嘆息。

阿多尼斯枯坐半宿，臉上淚痕斑駁，墨綠色的眸子失去了神采，整個人籠罩著一股深邃的哀傷。

白日裏在好友面前撐起的歡心從容早已消失殆盡，此刻的他像是一個被全世界丟棄的，仿徨而無助的孩子。

——雖然早已有所預料，但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。

早在冥界時，德墨忒爾以親友亡靈的消息為名義，邀請他住進冥後的宮殿。

阿多尼斯接受了她的邀請，雖然很快搬出，但這位女神還是踐行了她的承諾。

但，德墨忒爾給出的結果是，沒有。

冥界並沒有一個叫密耳拉的亡靈，死神也從未從人間帶走過塞浦路斯公主的靈魂。

那時，那位女神似是悲憫地告訴他，

“阿多尼斯，通常情況下，神明無法在凡人的血脈中孕育，因為她們無法承受孕育神子所需的能量。”

一切似乎不言而喻。

變成沒藥樹的密耳拉介於凡人與非凡之間，她決心孕育出一個真正非凡的孩子，好讓他擺脫如他母親般可憐又可悲的命運。

為此，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，哪怕是生命，乃至是靈魂。

於是有了阿多尼斯。

一個體內流淌著凡人之血，卻生而為神的家夥。

殺死母親的，不止有阿芙洛狄忒和他殘忍的外祖父兼父親，也有他自己。

阿多尼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，他刻意遺忘了德墨忒爾告訴他的真相，心中又隱秘地期盼執掌部分生命權柄的他可以讓母親覆生。

然而現實毫不留情地給了阿多尼斯狠狠一巴掌。

無論他再如何向這棵只剩半截的枯樹註入生機，她都不會有哪怕半點兒的回應。

阿多尼斯無比清晰地認識到，他的母親，永永遠遠地消失在了世界上，連一絲靈魂都沒有留下。

阿多尼斯額頭抵在粗糙的樹皮上，輕輕閉上眼睛，冰冷的淚水無聲滑落。

卡俄斯無聲註視著阿多尼斯的背影，心中嘆息。

生與死之間誕生的靈魂啊……

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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